各位朋友大家好！前几讲我们主要讲了知行合一，并在知觉、感知、知识不同层面上讲了知行合一的内涵——当然，这只是我个人的理解。各位朋友在学习阳明心学的过程当中，也可以给出自己的理解。从今天开始，我们转换到另一个话题：王阳明晚年所提出的致良知。

我个人的意见是：阳明先生"致良知"的观点，是他正德十五年平定宸濠（宁王朱宸濠）之乱之后才提出来的。实际上这有它非常现实的生活背景。大家都知道，宸濠之乱平定之后，王阳明不仅没有受到朝廷的认可或嘉奖，反而受到各种各样的非议和诬陷。正是在那样一个情景当中，阳明先生提出致良知——在某种意义上，致良知是王阳明基于自己现实生活的种种磨难，给自己思想的一个总结。

从理论上说，致良知的提出和知行合一之间是有关系的：致良知可以说是知行合一之说的进一步发展和提炼。我们原来提起过：阳明最早讲心即理；心即理落实到生活行为当中，通过身体活动（眼耳鼻舌身的活动）去体现出来，实际上就要求知行合一。往后经过宸濠之辩，王阳明就特别看重"良知"这个概念。

他自己说过一句话，大意是：自从龙场悟道之后，我讲学所说的内容实际上不出"良知"二字；可是当时我并没有点出"良知"两个字。经过宸濠之辩，得力于现实生活的磨练，最后点出了"良知"二字——人人皆有良知，一点即透，那真是无比的快乐。从这个话里，我们同样可以听出：致良知的观点，核心仍然落实在心即理的现实体现上；它的实际内涵与知行合一是相互包含的。

我常常也听到这样的说法：究竟是知行合一最能代表王阳明的观点，还是致良知最能代表？有的朋友还会为这个事情去争辩。我个人觉得，如果一定要说，致良知是知行合一的进一步发展和提炼，内涵上相互包含；当然毕竟提法不同，里头所包含的意思也还是有所差别。

今天所要关心的是：良知在王阳明那里究竟是什么意思？这个可能三言两语说不清楚，我先给出一个总的观点：所谓良知，实际上就是"心即理"的那个心。它是指我们的本心；本心也是我们的本性。本心、本性本源于天道，所以它又是道——本心即道，良知就是道。

在这个意义上，我们每一个人的所谓本性，原本就是天道在人的内在。所以各位，不要把自己看小了：我们每一个人心中本然具有的良知，原本就是我们存在的本体，是我们的真己，是我们的真实生命。

从概念上讲，中国古代思想史上最早提出或使用"良知"这个概念的人是孟子。孟子说过一句话："不学而知，是良知；不学而能，是良能。"良知良能，同样是人人都有的。到了北宋，张横渠（张载）曾提出"德性之知"与"见闻之知"的差别，专门阐发了德性之知的意思；基于这个分别，横渠先生也倡导"变化气质"，讲天命之性与气质之性的关联。我们不讲那头去，我只是想说：良知的概念并不是王阳明提出来的——这点请各位朋友注意一下，如此而已。

回到王阳明良知的概念本身：我刚刚说起过，它就是道，就是性，就是我们人人都本然具备的本体。为什么可能人人本然具备？原来讲心即理的时候应该提到过这个意思：道通过自己的运动——自为的、没有目的的自然运动——把自己的本质散射出来；一切万物（包括人在内）都是有德于道才获得自身的存在。

"有德于道"的就称之为"德"。我们每一个人的德，包括物的也是一样，同样是有德于道才获得自己生命存在的本质；因为它是"获得"的，所以就称之为"德"。我们一向的解释就是：德，就是"得"的意思——"德者，得也"，人与物都一致。

问题在这里：在老庄道家看来，道的运动仅仅是一种无为的、无目的的、没有意志、没有意图的自然存在，所以称之为"无为"。道本身并不是为了产生一切万物才存在的；尽管一切万物都从道获得自己的生命本质，都能够生、能够成、能够完成它个体的完整生命，但这并不意味着道本身具有道德性——它只是一个自然存在。所以老子说"天地不仁，以万物为刍狗"。在道家观点中，性本身同样无所谓善、无所谓恶，它只是一个代表着生命本源的真实存在罢了。

但在儒家这里不一样。儒家的观点认为：道本身，或者说恒久不已的天地之道，原本就是善的——这是儒道之间一个重大的理论区别。比如儒家讲"天地之大德曰生"：能够使天下一切万物生生不已，这就是天地之德的最高体现。也正因为这个缘故，孔孟以来都讲"性本善"。

王阳明的讲法同样如此：我们每一个人的生命本质原本是有德于道的；这个"获得于道而成为我们个体生命本质（性）"的东西，就叫做良知。王阳明也把它称为"本心"。这就同时表明：在王阳明那里，心与性并不严加区分——本心就是性，性就是道，道就是良知。我们几乎可以说，那只是就道的不同存在维度、不同面向而言名称不同罢了，实际上是同一个东西。

那么，作为我们每一个人本体的东西、或称之为性即德的东西，又为什么称为"本心"？简单起见，暂时做个分析，我们从四个方面来说。第一重意思：这个良知（或者说本心），就是我们生命的本源、生命的本体。

王阳明在回答同学提问时专门说过一个意思：我所说的心，不是指那一团血肉（也就是我们通常所说的心脏）。如果是指那一团血肉，那么现如今死去的人，他那一团血肉还在……（下文续）